红雪:唐先生

  我乍一听到“唐先生”这三个字从村中人的口中说出时,仿佛接触到一尊出土的文物,是那么陌生那么新奇。其实,唐先生就住在我家后院,个不大,总穿一件肩头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,偏分头,大约有四五十岁的样子。那时我还小,就老是想:“唐先生”是干什么的呢?

  直到在公社兽医站当会计的父亲扯着我的手,把我送到村小学时,我才知道站在黑板前的老师就是唐先生。当然,我们是不称呼他为先生的,我们叫老师。而村里面的大人叫他先生,且有一些艳羡和崇拜的成分在里面。

  我们的教室毗邻着生产队队部,窗前即是一片开阔的院落,院子中散放着农具、胶皮轱辘大车,五个圆锥形的粮仓就在前面耸立着,一栋马厩成为东面的院墙。就这样,在这镰锄闪耀金属的光芒、马蹄跫跫的交响之中,唐先生一句一句地把“锄禾日当午”、“春眠不觉晓”等诗词小令灌入我稚嫩的心田。

  早晨,社员们集聚在院子中,等待队长派活。他们就围拢在教室窗下,肆无忌惮地抽着旱烟,嘁嘁喳喳地说笑,像参观什么展览或在大牲畜市场选骡马一样聆听着唐先生的吟哦,咂摸着味道。这时,唐先生依然保持着一种风度和威严,他的声调更加神采飞扬起来。只是唐先生背过身去在黑板上板书时,他肩膀上的补丁就随着胳膊的扭动一耸一耸的,很是扎眼。

  生产队大院的阳光虽然灿烂,社员们每日一次的围观虽然雷打不动,可微薄的工分终于不能温暖贫穷,就有一些小伙伴们上不了学了。唐先生就一家家走,一家家做说服工作,他的嘴角就鼓起水泡,血丝布满瞳孔,尘土挂在发梢衣角……一到教室里,唐先生轻轻拍打一下身上的灰尘,就粗声大嗓朗诵课文,狠狠地批评不用心学习的我们。一间教室,分一年级、二年级、三年级,每个年级一行。最多的二年级有20多名学生,最少的三年级,只有5名学生。唐先给一年级上完拼音,就给二年级上唐诗,然后给三年级上数学。唐先生的角色转换快,可忙得满头大汗。

  最难熬的是冬天,残破不全的教室玻璃遮挡不住寒流的袭击,东倒西歪的教室更有一种潦倒的样子。唐先生是每天第一个打开教室门的人,他把室内的小铁炉用豆秆之类的柴禾烧热,驱赶掉那些难挨的冷寂。当我们坐在教室后,能够伸出手握笔写字时,一抬眼就看见唐先生的脸上涂抹着一道道黑黑的炉灰,俨然小丑一般。

  我们正处在调皮捣蛋不知好歹的年龄,父母的命令当然有时不太好使,可一提唐先生,我们舞舞扎扎的脾气就没了。所以,我们最怕干了坏事让唐先生知道,也怕谁说:你看我不告诉唐老师!

  唐先生在我脑子里的印象就深刻了。尤其是唐先生在那种危机时刻挺身而出的壮举,更让我肃然起敬。班里有个同学好耍小聪明,总是装出啥都会啥都懂的教师爷的模样,上自习课时他前后左右桌开窜,挺招人烦的,有个同学给他起个“大支客”的绰号,在班里就叫开了。于是,就引发了一场同学间的斗殴,结果,“大支客”惨败而归,这就引领来了“大支客”他爹张麻子。张麻子可是个车轴汉子,在村子里豪横惯了,他耀武扬威地走进教室不分青红皂白对学生们拳打脚踢起来,大有一扫天下的意思。

  这时,唐先生正在前面讲课。他先是一怔,可随即就冲向张麻子,大声呵斥着他,并和他扭作一团。要是在平常,唐先生对付张麻子充其量也是鸡蛋和石头的碰撞。可这次唐先生赢了,他像一只老母鸡保护一群鸡雏不受侵害一样,把张麻子像放倒一捆谷子似地掀翻在地,张麻子终于在我们的哄笑声中连滚带爬地跑了,可唐先生的面部由于吃了张麻子的重拳,已经肿胀起来。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喘着粗气,抚摸着我们的脑袋,问我们被打着没有,就接着上课了。那堂课,大家的心里都很沉重。下课的钟声一敲响,同学们都跑到外面疯闹去了,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唐先生,我分明看见唐先生把脸转向墙角,一滴一滴的泪从脸颊上滑下来,等他回头看到我时,他似乎觉出有些不妥,就用手揉着紫青的眼角,一笑,说:“上外面玩吧。”

  经历了这次铭心刻骨的事件,我们好像一下子成熟了不少。可唐先生却日复一日地衰老了,而且讲课一停下来,就不容空地干咳。

  我还清晰地记得,那年年末终考,他在课桌间转悠看着我们的答卷及我们的背影,就像数着他熟悉的羊群。他情不自禁地说:“老宁家屯子要出人了!”说这话不到十年,屯子里就接二连三地有学生考上了大学,其中就有我一个。可是当我们终于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出一条路时,再返回去看一眼唐先生,他坟头的凄凄荒草已有五度枯荣了。

  但,我们在生命最旺盛刚刚见亮的时候,就不免用眼泪缅怀我们的过去,尤其是第一次:童年,童年里开启鸿蒙的恩师,以及我们的初恋。

  可以想象唐先生每次开学之初到二十里外的镇上背回我们的课本,他走在崎岖的山路上,迎着璀璨的朝阳,哼着小曲,想到家里还有人牵挂和企盼,尽管还是大汗淋漓,可内心那是如何的兴奋啊!当唐先生盘腿坐在相亲的炕头,书写着春联,挥着画笔在木柜的正面勾画着鲜花与蝴蝶时,他感到多么荣耀与自豪呀……

  我懂得当初村里人为什么一口口地叫他唐先生了。 他其貌不扬,个不大,肩头上有一块补丁,留着偏分头……这就是亲爱的唐先生,他正走在山路上,正在黑板前说着什么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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